他住在这个小镇的外面,还有个破棚子里住了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两人从未说过话。桑达最近靠山脚下的一小块自己开垦出来的甘蔗田过活。等到甘蔗的收穫季节结束,他就会去邻镇做短工和乞討。
桑达知道自己信的根本不是大地母神。
“母亲”会让土地更加肥沃,可肥沃的方式却是让一团血肉在泥土里不断繁衍又死亡,“母亲”会让镇上想要更多孩子的家庭获得孩子,可那些孩子却像是披著婴儿的皮的怪物,“母亲”会让贫困的家庭得到牛羊,会让飢饿的人吃饱,可牛羊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蹄子在地上划出字母一样的痕跡,飢饿的人饱腹了,一张嘴就会吐出麦子。
祭司是个好人,总是帮助大家,但跟著祭司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桑达亲眼看到祭司將活人的身体扭曲变成动物,看到吐出麦子的人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涨天,人却比挨饿的时候还要瘦削,最后全身的血肉都被那些麦子吸乾,撑破薄薄的肚皮像血一样喷涌出来。
但他还是信了“母亲”,因为母亲能让他活下去。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这样一只要能活下去,再邪门的东西他们都可以视而不见。
包扎好大拇指上的伤口后,桑达盯著那缓慢地透出血色的破布出神。淡淡的血腥味、泥土、垃圾、甘蔗皮和別的什么味道混合在一起,环绕在他的周围,似乎还有一股有些陌生的臭味。他是一个大地母神的信徒,在改信“母亲”之前,他也去过萨伦特的鲜花教堂,对著母神的圣徽祈求食物和健康。
母神可能回应了他,也可能没有,因为他並没有得到食物,但也运气很好地没有生过重病。
正因为这一两次的祈祷经歷,让他认出了这些天从街上走过的两位女士一即便她们已经打扮得非常普通,又用油膏让自己的皮肤没那么白皙,桑达还是认出了自己告解过的修女。更何况,那因能吃饱饭而健康红润的脸颊、那虽然温和但仍带著施捨语气的话语和都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在最开始,桑达还有些高兴。
他想是不是母神教会来调查情况,准备来这里布施传教,给他们这些饥民一些麵包。紧接著他又有些惶恐,自从改信“母亲”之后他再也不敢去萨伦特,生怕侍奉神灵的人们发现自己身上邪恶的气息。所以如果修女们来到镇上布施,自己说不定就能偷偷地拿点食物回去。
因此他格外关注那两个乔装打扮过修女,希望她们儘快开始活动,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她们的表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她们没有袒露自己修女的身份,並且还在询问关於“母亲”的事情!
桑达慌了,他整晚都没睡著,想要向母神祷告懺悔,又担心母神不原谅他,担心自己的懺悔真的被修女听到。
为了活下去,他对“母亲”的祭司做出的种种事跡守口如瓶,他看著“母亲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一直表现得乖巧又好奇,所以祭司才给了在他的甘蔗田里放了特殊的肥料,他的甘蔗才能够长得又大又甜。
修女们会对“母亲”的信徒们做什么?
我们会被抓走吗?会被关起来吗?如果被关起来的话,我们每天能有饭吃吗?
桑达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想法,他想活下去,可却想不到什么活下去的办法,“母亲”可能会把他变成孩子或者羊,母神的信仰不能折合成麵包和钱幣。
选择一个都不一定能活,他现在可能还得罪了两个。
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的小土屋外有马车的声音和脚步声,似乎有谁在外面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见有人在自己的小甘蔗地周围走动,为首的黑色短髮女性惊讶地看著这格外粗壮高大的甘蔗,紧接著便有左右环顾寻找著人影。
很快,对方注意到了他,走上前来,脸色严肃地询问:“你的甘蔗地里埋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桑达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於是选择装傻。
这时,他隱约闻出风里好像有一丝诡异的臭味,桑达愣了一下,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几天没看到那老流浪汉出去捡垃圾了,对方或许、可能、大概,饿死在了那个破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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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深夜,模模糊糊之间,拉弥亚忽然感觉自己站了起来。
这是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她的眼睛睁不开,眼皮像是贴了胶水一样沉重,感觉不到背后的木板床,四周都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仿佛在摇摇晃晃地站著。
拉弥亚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清醒梦一有时候她確实会在做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紧接著就会睁开眼睛醒过来。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她勉强把眼皮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不仅没有醒来,还看到了地面。
地面?
睡眠状態下的大脑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地面”这个东西,拉弥亚呆呆地站著,看著脚下地面的些许顏色嫩绿的青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產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的周围好像有很多人。
她半闭著眼睛,却好像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情况,一个画面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站在一片陌生的野地上,周围站著很多和她一样的人,大伙都像在做梦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著。
就在这时,她的灵性被触动,这个画面的远处忽然多了些东西。
野地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辆马车,就像是因蒂斯童话里的那种不可思议的马车,一位看不清脸但肯定很美的女性坐在那辆虚幻的马车上,朝著这边招手。
拉弥亚的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嚮往之情,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位女性。周围的“其他人”似乎也受到了號召,闭著眼睛向她靠近,画面多少有些诡异可怖。
走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拉弥亚隱约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但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这么摇摇晃晃地朝著那位女性的方向前进。
不断有人走过去,可那位女性始终站在那里笑著挥手。
过去的人去哪里了?
拉弥亚感觉自己距离那个女性越来越近了,一开始像是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现在仿佛对方就在自己的十几米外,她甚至能看见对方的身上有著血跡,那些靠近了的人们被一阵光芒笼罩后就消失了,而受伤的女性则像是得到了补充一样,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即便是在梦里,拉弥亚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离那个女性越来越近了!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恐惧和绝望让拉弥亚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就在这时,这片野地的天空忽然亮如白昼。
女性忽然停止了挥手,看向了天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轰隆隆!
她坐上那虚幻的马车就要逃走,可雷霆的速度比她更快,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直直地劈下,精准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剎那间震耳欲聋的雷鸣再次响起,整片荒野像玻璃一样被直接震碎,雷光吞噬了那美丽又邪异的女性。
拉弥亚被雷声猛地惊醒,她几乎是跳下了床,惊魂未定,那轰然的雷声仿佛还迴荡在耳边。
“我刚才梦见了什么东西?不好,纳喀!”
她衝过去就要去推醒纳喀,就在此时外面的世界忽然被雷光映得雪白,紧接著雷声仿佛山崩般轰然炸响,拉弥亚看见纳喀被一下子惊醒,茫然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左看右看。
“姐,姐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做了个噩梦,被雷声嚇醒了。
“我也做了个怪梦。”纳喀抓著自己的小被子,脸上还有些惊恐,“我梦到我出现在陌生的野外,有人从我的旁边走过,说,这里是什么彼岸世”姐姐,我不会要死了吧?”
彼岸世界?那片荒野叫彼岸世界吗?
听起来確实怪不祥的。但哪里彼岸了,根本就是那个坐在马车上的女人的自助餐厅吧!
“別说胡话。”拉弥亚摸了摸纳喀的头,她看向窗外,隱约看到不少人似乎也被刚才的雷声惊醒,在屋內走动,“没事了,一个噩梦而已,接著睡。”
“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