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人影一步步走进火光中,脚步沉缓得像是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带出一阵轻微的水渍声。
火堆的光映上他们的脸,皮肤灰白、没有血色,眼睛却漆黑得像无底的井,空洞到看不见一丝情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妇人,髮丝散乱,面容似曾年轻过,但此刻只剩下一种乾裂的蜡黄感。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隔著厚厚一层湿泥传来:“嘖嘖......嘖,你........终於......来了.......”
顾长安眸光微凝,却没有应声。
那妇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又落在唐阔与高瘦男子身上,最后回到顾长安身上,露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笑意:“你不记得我了........得你.......记得你在雪地里背著他,走了三天三夜.......”
唐阔猛地回头看顾长安,脸上全是困惑:“她在说什么?”
顾长安眼底的冷意更深,但声音依旧沉稳:“你认错人了。”
“不........”妇人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带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执拗,“魂不会认错.......他还在你身上.......他带著我回来找你........”
说著,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的指甲乌黑髮亮,仿佛有淡淡的黑烟在爬动。那一刻,火堆突然发出一声爆裂,火星飞溅,却无法驱散空气里蔓延的那股阴凉。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低声道:“你是谁派来的?”
妇人歪了歪头,动作像是听不懂他的问话,反而转向持灯者,嘴角牵出一抹极轻的弧度:“他.......还不知道,对吧?”
持灯者垂著眼,没有回答,灯焰忽然无风自摇,像是有无形的气息吹过。
高瘦男子皱眉:“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妇人终於收回视线,看向他,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点淡淡的、诡异的亮光:“我们……在等人。等一个.......该回家的人。”
“回家?”唐阔忍不住插嘴,“你们的家在哪?这村子吗?”
“不是……”妇人的语调突然变得极慢、极沉,“家……在灯下。”
持灯者的指尖微微一紧,那盏幽红的灯焰猛地拔高半寸,將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拉长,像是所有人的身形都被拽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顾长安的手已经牢牢握住刀柄,目光冷得能割破空气:“谁的家在灯下?”
妇人笑了,那笑容像一朵死水里突然绽开的花,“所有死过的人……都在灯下。”
隨著这句话落下,火堆忽然像被某种力量压制,火光急剧缩小,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几道面色惨白的人影,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指向顾长安。妇人的声音在这死寂中低低迴荡:“你也该回去了……”
火光映照著她苍白而僵硬的面孔,像是从泥土中生生抠出来的死人,眼眶空洞无神,唇角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弧度。唐阔本能地握住腰间的刀柄,却发现手心在出冷汗,喉结滚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动,罡风步的力道在脚下暗暗蓄起,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反而透著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著几条死鱼,不会因为它们发出声音而惊讶。
“回去?”顾长安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却像刀刃划过枯木。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丝冷意,“可我从来就没来过。”
那妇人的头微微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打量他,脖颈处发出“咔”的一声,似乎骨头被扭断了。旁边的两个少年模样的死影,动作整齐地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落下时,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与地面之间隔著一层无形的水面。
李桓咬著牙上前一步,挡在顾长安身前:“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发抖,却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可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少年影子竟缓缓裂开嘴角,那嘴裂得极大,几乎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一排灰白、如腐骨般的牙齿。
“活著的……回不去……死了的……才能留下……”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混合著潮湿和腐烂的气息,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赵晴脸色煞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低声问:“顾……顾公子,我们要不要走?”她的声音像风中细丝,几乎要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
顾长安却微微偏头,看向那妇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对一个局中人的回应:“你想让我留下?”
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光,那不是人类会有的情绪,像是捕食前的某种喜悦,她缓缓点了点头。
顾长安缓缓把刀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扣了扣刀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打节拍。唐阔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是为了躲开顾长安,而是为了给他腾出一个能拔刀的空间。
那几道影子同时笑了,笑声却没有声音,嘴张合之间,只有四周的空气愈发冰冷。火堆里的火焰突然“呼”的一声高高窜起,隨后骤然缩成一团蓝色,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压制。
“既然如此……”顾长安低声说道,手指已经搭在刀柄上。
空气忽然沉得像是凝固,火光、影子、呼吸声,都像被收束在一片狭小的空间里。
妇人的唇轻轻开合,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像是在顾长安的脑海里直接响起:“回去........吧,你属於那里.......”
顾长安眯了眯眼,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从不属於.........任何地方。”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几道影子像是同时被触怒,齐齐扑了上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