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坐在床边,鬼使神差地,没有听他的话,而是跟著站了起来,悄悄跟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医院大楼前的小广场上,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几个男人围著警卫战士破口大骂,场面乱成一锅粥。
然后,顾錚出现了。
他只是单手插兜,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踱到那群人面前。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都没变。
但当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去时,整个嘈杂的广场,像是被瞬间掐断了电源。
撒泼的女人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叫囂的男人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叶蓁看见顾錚的嘴唇动了动,对那个女人低声说了几句。
她离得远,听不清內容,但她清晰地看到,那个女人脸上的囂张和愤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迅速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就拉著自己的亲戚,屁滚尿流地跑了。
前后不过三分钟。
一场闹剧,被他用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碾压得粉碎。
叶蓁看著他转身走回来的背影,那不算特別魁梧的身躯,却透著一股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挡住所有风雨的强悍。
这一刻,她那颗一向只相信手术刀和证据的心,第一次,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狠狠撼动了。
顾錚推门进来,仿佛只是出去抽了根烟,脸上云淡风轻。他没看叶蓁,径直走到桌边,將她没吃完的饭盒推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
叶蓁没说话,默默地坐回去,拿起筷子。只是这一次,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忍不住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錚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没什么,”他吐出一个烟圈,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是提醒她,她儿子在钢铁厂的副科长位子还没坐稳,而军区后勤部,刚好是钢铁厂最大的客户。如果因为家属『寻衅滋事,扰乱军区秩序』,影响了后续合作,不知道他们厂的领导,会怎么想。”
叶蓁握著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精准打击。他甚至不用动用任何权力,只用一句话,就能扼住一个家庭的命脉。
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更深不可测。也……更危险。
吃完饭,叶蓁最终还是被顾錚“押”著,坐上了他的吉普车。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前。顾錚口中的“临时住所”,是一个足有上百平米的大套间。两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家具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你住主臥,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我住次臥。”顾錚把她的行李往主臥门口一放,指了指沙发,“或者,你坚持的话,我睡这里也行。”
叶蓁站在客厅中央,看著这间完全不像“临时”住所的屋子,心里那点彆扭的感觉更重了。
“顾錚,我们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她,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军区大院里笔直的林荫道,和远处站岗的哨兵。
他转过身,背著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叶蓁,你以为钱卫国只是一时贪念?一个將官,会为了包庇一个下属,用军用级別的神经毒剂去杀害一名政委?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他的话,让叶蓁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老旧的黑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迴荡,像一声声催命的警钟。
顾錚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餵?”
叶蓁看到,他的脸色,在听了电话那头几句话后,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临大敌般的森然。
他掛断电话,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人刚传来消息。”
“黑市上,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