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七月的一个星期二,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远集团总部二十八层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陈致远的额头还是渗出了汗珠。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手里拿著刚从美国传真过来的文件,薄薄三页纸,全是英文,但標题那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眼:
“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337调查通知
案號:337-ta-xxx
调查对象:mingyuan group及其关联公司
涉嫌:侵犯美国公司专利及不正当竞爭
涉案產品:ark系列个人电脑、长城电视机、珠江冰箱……”
传真纸在陈致远手里微微发抖。他盯著落款处的日期:1983年7月11日。距离方舟二代全球上市,正好一年零一个月。
“来得真准时。”坐在会议桌对面的王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王总,这……”陈致远的声音发乾,“这是337调查!itc歷史上,被337调查的中国公司,胜率不到5%!而且一旦裁决成立,我们的產品將永久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法务总监林律师,刚从美国飞回来的驻美办事处主任小李,以及匆匆赶来的张维。
林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面色凝重:“王总,陈总,情况確实严峻。发起调查的是美国『先进技术联盟』——一个由ibm、英特尔、摩托罗拉等七家公司组成的行业组织。他们指控我们侵犯了十二项专利,涉及处理器架构、作业系统、图形显示技术……还有反不正当竞爭,说我们低价倾销。”
“低价倾销?”陈致远气笑了,“我们的价格比他们低15%,但性能比他们高30%!这是性价比,不是倾销!”
“在美国法律里,这可能构成『掠夺性定价』。”林律师苦笑,“关键是,337调查的程序极其快速,通常12到18个月就会做出最终裁决。而且,itc有权签发『普遍排除令』——一旦签发,不只是明远,所有中国生產的同类產品都进不了美国。”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阳光灿烂,游轮缓缓驶过,但屋里的人只觉得冷。
张维忽然开口:“那些专利……我们真的侵权了吗?”
林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他们列出了十二项专利號。我们的技术团队连夜比对过了。”他顿了顿,“有八项,確实在我们的產品中找到了类似实现。但问题是——”
“但问题是我们有在先证据。”王恪接话,语气依然平静,“系统,调取技术档案sc-001至sc-012。”
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但在眾人眼中,王恪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份份技术文档的扫描件。日期从1979年到1981年,全是中文,但关键部分有英文翻译。设计草图、实验记录、测试报告……每一页都有签名和日期。
“这是……”张维凑近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我们龙芯早期设计的草稿?但日期是1980年?那时候我们还没成立实验室啊!”
“是我个人的研究笔记。”王恪面不改色——系统兑换的那些超前技术指南,在兑换瞬间就被植入了“合理来源”,包括时间戳、手稿、实验记录等全套证据链,“我在回国前,在美国留学期间做的研究。这些设计思路,比ibm申请的专利早了至少两年。”
林律师的眼睛亮了:“在先技术!如果这些材料能被法庭採信,就能无效掉他们的核心专利!”
“问题是怎么证明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小李忧心忡忡,“itc的法官会相信一个中国公司拿出的、日期在几年前的『个人研究笔记』吗?”
“所以我们需要最好的律师。”王恪关掉投影,“林律师,美国那边,哪家律所擅长337调查?”
“威尔逊·桑西尼,或者芬威克·韦斯特。都是硅谷顶级的智慧財產权律所。但是……”林律师犹豫,“他们的收费,每小时五百到八百美元。一个337案件打下来,律师费可能超过三百万美元。”
陈致远脸色发白。三百万美元,几乎是明远去年利润的三分之一。
“请。”王恪毫不犹豫,“请最好的。另外,我们还要主动出击——在美国法院起诉他们专利无效,同时向itc提交反诉,指控他们滥用337程序进行不正当竞爭。”
“三线作战?”林律师惊了,“王总,这需要巨大的法律资源和资金……”
“钱不是问题。”王恪站起身,走到窗前,“问题是,如果我们这次退让了,以后每一次技术进步,都会面临同样的打压。这不是一场官司,这是一场战爭。战爭的胜负,决定中国高科技產业有没有未来。”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张维,实验室那边,龙芯的进度要加快。我们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我们不仅能设计,还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晶片。陈总,通知长城和珠江,准备扩大產能。美国市场可能会暂时受挫,但欧洲、亚洲、国內市场要顶上去。”
“明白!”三人齐声回答。
“散会。”王恪说,“林律师,你现在就联繫威尔逊·桑西尼。我要在48小时內和他们的合伙人通话。”
消息传到蛇口工厂时,正是午休时间。
食堂的电视里,香港电视台正在播报新闻:“……美国启动对明远集团的337调查,可能导致中国电子產品全面退出美国市场……”
工人们端著饭盒,盯著屏幕,鸦雀无声。
阿强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不太懂什么是“337调查”,但听懂了“退出美国市场”。想起这半年来,自己亲手组装的那些电脑,一箱箱运往美国,现在可能再也进不去了。
“强哥,”旁边的小芳小声问,“咱们……会失业吗?”
“不会。”阿强的声音很坚定,但握著筷子的手在抖,“王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下午开工时,车间里的气氛还是压抑。流水线的运转声依然规律,但工人们的话少了,笑容没了,每个人都低著头,默默干活。
下午三点,厂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全体工友注意,全体工友注意。这里是厂长办公室。关於美国调查的事,集团王总有话对大家说。”
流水线没有停,但工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广播里传来王恪的声音——不是预录音,是实时的,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
“蛇口工厂的工友们,我是王恪。大家应该都听说了,美国那边出了点事。有人不想让我们的產品卖到美国,说我们侵权,说我们不正当竞爭。”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聊家常:
“我想告诉大家三件事。第一,我们没有侵权。方舟电脑里的每一行代码,每一块电路,都是我们的工程师、我们的工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我们有证据,有很多证据,证明那些技术是我们自己的。”
流水线上,工人们抬起了头。
“第二,即使美国市场暂时进不去,我们也不会裁员,不会降薪。欧洲的订单在增加,日本的订单在增加,国內的订单更多。我们的生產线不会停,我们的工资不会少。”
小芳鬆了口气,手里的烙铁稳了。
“第三,”王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不是坏事,是好事。为什么?因为这说明,我们做得太好了,好到那些国际巨头开始害怕了。三年前,有人理我们吗?没有。因为我们弱。现在我们强了,强到他们必须用这种手段来打压我们。”
他顿了顿:
“所以,请大家照常工作,照常生活。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也请相信,明远不会倒,中国的高科技產业不会倒。我们造的电脑,迟早会堂堂正正地回到美国市场——不是求著他们买,是他们不得不买。”
广播结束。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加油!”
“加油!”
“加油!!”
声音从一个工位传到另一个工位,最后整条生產线都在喊。不是整齐的口號,是此起彼伏的、发自肺腑的呼喊。
阿强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都听到王总的话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活干得更漂亮!让美国人看看,咱们中国工人造的东西,就是比他们的好!”
“好!!”工人们齐声回应。
流水线再次全速运转。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不是担忧的光,是战斗的光。
同一时间,美国,华盛顿特区。
itc大楼的听证室里,气氛肃穆。长条形的桌子两侧,坐著双方律师。左边是明远聘请的威尔逊·桑西尼律所团队,三名律师,两名技术专家。右边是“先进技术联盟”的律师团,五个人,西装笔挺,表情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