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浅水湾。
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別墅前,陈致远拿著钥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这钥匙太烫手——確切地说,是这栋別墅的价格太烫手:八百万港幣,全款现金,王恪眼睛都没眨就签了支票。
“王总,我们真要用这里当实验室?”陈致远看著眼前的建筑——大理石外墙,落地玻璃窗,花园里种著棕櫚树和九重葛,泳池在阳光下泛著蓝光,“这……这像是度假別墅,不像实验室啊。”
“就是要不像。”王恪推开雕花铁门,走进花园,“张维说,顶尖的晶片设计师需要灵感,需要安静,需要舒適的环境。浅水湾够安静,这栋房子够舒適,至於灵感……”
他转身,指著远处的海:“每天看著这样的海景,没灵感也该有了。”
陈致远苦笑。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九龙租的那个十平米办公室,墙上掉灰,窗户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那时候的明远,全公司加起来不到十个人,最大的资產是娄董从內地带来的一箱黄金。
现在,他们要买別墅当实验室。
“楼上三层,每层两百平米。”王恪边走边规划,“一楼做办公区和会议室,二楼做设计区和仿真机房,三楼……做休息区和图书馆。花园里的工人房改造一下,做小食堂。泳池留著,工程师们加班累了可以游个泳放鬆。”
“泳池……”陈致远想像著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师在泳池里討论电路设计的画面,觉得有点魔幻。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王恪拍拍他的肩,“我们要挖的是世界级的晶片专家,他们在硅谷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享受什么待遇?我们给不起更好的,但至少不能差太多。”
两人走进別墅。里面已经搬空了,前任主人是个英国商人,生意失败回了伦敦,家具都卖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光可鑑人的木地板。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响。
“装修预算,一百万港幣。”王恪说,“全部用最好的材料:防静电地板、恆温恆湿空调、不间断电源、隔音墙……还有,网络要铺光纤,直接拉到香港大学的主干网上。钱不够再加。”
陈致远快速记著。笔记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他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
“另外,”王恪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我们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字。不能叫『晶片设计部』,太土。要叫……『明远半导体实验室』。英文名:mingyuan semiconductor lab,简称mysl。”
“好。”陈致远记下,“那我明天就找装修公司,爭取一个月內完工。”
“不,两周。”王恪转身,“我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ibm的联合研发提议虽然拒绝了,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英特尔那边,张维说他们正在加速80386的研发。时间就是一切。”
陈致远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让他们三班倒。”
別墅外,海风吹过,棕櫚树叶沙沙作响。
一个新的实验室,即將在这里诞生。而它的对手,是硅谷那些拥有几十年积累的科技巨头。
同一周,美国,硅谷。
圣克拉拉县的一家中餐馆里,李静文盯著桌上的招聘启事,筷子停在半空中。麻婆豆腐的香气裊裊升起,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纸上。
“明远半导体实验室……香港……招聘首席架构师、物理设计工程师、验证专家……”她轻声念著,然后看到薪资范围,“年薪十二万到二十万美元……还有股权?”
坐在对面的男友杰克凑过来看:“明远?就是那个做方舟电脑的公司?他们要做晶片了?”
“看样子是。”李静文放下筷子。她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电子工程博士,现在在amd做处理器设计,三十岁,已经是高级工程师。在硅谷,这个职位很体面,年薪九万,开宝马,住联排別墅。
但总是缺了点什么。
“静文,你不会心动了吧?”杰克瞪大眼睛,“香港?那地方还没硅谷一个区大!而且中国公司……能做晶片吗?开玩笑吧?”
李静文没说话。她想起上个月在旧金山电脑展上看到的方舟二代。那台电脑的设计思路很特別——不追求最高性能,但追求最合理的平衡。作业系统的优化,硬体的配合,都显示出设计者对用户体验的深刻理解。
她当时就在想:这家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一定是个很懂產品的人。
“他们给的薪水真高。”杰克还在看招聘启事,“二十万……这比英特尔的首席架构师还高。但谁知道能不能兑现?中国公司……”
“我是中国人。”李静文平静地说。
杰克噎住了:“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李静文笑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在硅谷十年,她听过太多“中国公司不行”“中国人只会模仿”“中国没有创新环境”的话。起初会爭辩,后来就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认同,只是累了。
她拿起招聘启事,翻到背面。那里有一小段话,是手写后复印的:
“我们正在设计中国人自己的32位处理器,代號『龙芯』。我们有一流的架构蓝图,有充足的资金,有改变世界的野心。我们只缺一样东西:你。
如果你厌倦了在大公司里当螺丝钉,如果你相信技术应该服务更多人,如果你想参与创造一个歷史——那么,请来香港。
让我们一起,造一颗『中国芯』。”
落款是:王恪,明远集团创始人兼cto。
李静文的手指抚过“中国芯”三个字。字跡有点模糊,复印质量不好,但那份力量,穿透纸张,直抵心底。
她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送她出国时的情景。在首都机场,父亲说:“静文,出去好好学习,学好了……有机会的话,回来。”
她当时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回来能做什么呢?中国连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
二十年过去了。中国有了自己的电脑,现在,还要有自己的晶片。
“杰克,”她忽然说,“我想去香港看看。”
“什么?你疯了?你在amd有期权,明年就能升总监……”
“我知道。”李静文站起来,“但我想去看看,那个叫王恪的人,是不是真的能造出『中国芯』。”
她拿起那张招聘启事,走出中餐馆。加州的阳光很刺眼,但她心里一片清明。
就像二十年前,踏上飞往美国的航班时那样。
两周后,香港,浅水湾別墅。
装修真的完成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施工,工人们累瘫了六个,但別墅焕然一新。
一楼大厅改造成了开放式办公区,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毯,白色工作檯,每个工位都配了最新的方舟电脑和双显示器。墙上掛著巨大的白板和进度表,目前还空著。
二楼是核心区。设计室里,十台图形工作站已经就位——这是从美国进口的apollo domain系统,每台价格抵得上一辆奔驰。仿真机房里有三台小型机,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全力运转。
三楼最舒服:真皮沙发,整面墙的书架(目前还空著),咖啡机,零食柜,还有一个小型电影院——投影仪和幕布,王恪说工程师们需要放鬆。
花园里的工人房改造成了小食堂,请了个广东厨师,月薪五千港幣,陈致远肉疼了好久。
实验室掛牌那天,没搞仪式,就王恪、陈致远、张维三个人,站在门口看著那块铜牌:
“明远半导体实验室(mysl)
founded in 1982”
“张维,你是实验室主任。”王恪说,“设计方向你把握,人事权、財务权,你都有。我只有一个要求:两年內,拿出龙芯1.0的流片。”
张维深吸一口气。这个担子太重了。他在英特尔八年,最多带过十五人的团队。现在,他要管理一个全新的实验室,目標是对標英特尔下一代產品。
“王总,人员……”
“已经在路上了。”陈致远接话,“我们在《ieee spectrum》《电子工程杂誌》上登了招聘gg,在硅谷、波士顿、奥斯汀设了面试点。目前收到的简歷……四百多份。”
“这么多?”张维惊讶。
“高薪挖人,效果显著。”陈致远苦笑,“就是猎头公司的抽成太高了,百分之二十……”
“值得。”王恪说,“张维,你准备一下,下周开始面试。第一批,我们要招三十个人。”
“三十个?”张维瞪大眼睛,“我们哪有那么多项目……”
“马上就有了。”王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內地五所大学的合作意向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復旦大学、上海交大、电子科技大学。他们愿意派研究生来实习,也愿意承接一部分设计工作。我们需要有人带他们。”
张维接过文件,手有点抖。这手笔太大了——学界和业界结合,国內和海外联动。
“另外,”王恪继续说,“我们还在接触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人工程师。香港本地的大学,港大、中大、科大,也会有毕业生过来。”
“我们要建一个……联合国?”张维喃喃道。
“不,我们要建一个『华人晶片智库』。”王恪看著远处的大海,“全世界有那么多华人工程师,在英特尔、在amd、在摩托罗拉、在ti……他们聪明、勤奋、有才华,但往往因为肤色,做不到最高层。我们给他们机会,给他们舞台,给他们一个『回家』的理由。”
海风吹过,棕櫚树叶沙沙作响。
张维忽然想起自己离开英特尔那天,上司说的话:“张,你是个优秀的技术人员,但公司的未来需要更多……嗯,本土背景的管理者。”
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再优秀,也是个华人,天花板在那里。
现在,天花板被砸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被跨越的——因为有人建了更高的楼,让你可以直接跳过去。
“王总,”张维声音有点哑,“我会尽全力的。”
“我知道。”王恪拍拍他的肩,“走,进去看看你的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