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星期天。
娄晓娥坐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捧著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院门口。书页翻在保尔·柯察金修铁路那章,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晓娥,发什么呆呢?”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盘洗好的樱桃。
“没发呆,看书呢。”娄晓娥收回目光,接过樱桃,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仔细打量女儿:“书都拿反了,还看书?”
娄晓娥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书真拿反了。
“妈……”她娇嗔一声,把书正过来。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母亲笑著问。
娄晓娥沉默片刻,小声说:“妈,您说……一个人要是被人造谣污衊,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报復?”
母亲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不明白。”娄晓娥放下书,“前些天,许大茂在院里到处说王科长的坏话,那些话可难听了。可王科长知道了,不但没发火,反而……反而像没事人一样。现在调去重要项目,更是不计较了。这是为什么?”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儿:“你最近,好像挺关注王科长的事?”
娄晓娥脸更红了:“我就是好奇。许大茂那种人,平时看著挺精明的,这次栽这么大跟头。王科长呢,看著年轻,做事却这么……这么大气。”
“那是人家有格局。”母亲说,“我听你爸说,王科长参与的那个项目,是工业局直接抓的,关係到前线。这种人,心思都在大事上,哪有工夫跟许大茂那种小人计较?”
“可被冤枉了,不委屈吗?”娄晓娥问。
“委屈肯定有,但能忍得住,就是本事。”母亲拍拍女儿的手,“晓娥,你还小,有些事不懂。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看谁嗓门大,谁拳头硬,是看谁沉得住气,谁眼光远。”
娄晓娥听著,心里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王科长,更好奇了。
她第一次见王恪,是在两个月前区里组织的“五四青年读书会”上。那天王恪作为轧钢厂青年技术骨干代表发言,讲的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技术革新对国家的意义。他说话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引用的数据、案例都很扎实。娄晓娥记得,当时台下好几个老工程师都频频点头。
会后交流时,娄晓娥鼓起勇气过去请教一个关於苏联工业体系的问题。王恪很认真地听了,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指出相关的章节,还简要介绍了每本书的特点和局限。那种渊博而不炫耀的学者气质,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后来知道王恪住在她家附近的四合院,娄晓娥还暗暗高兴过。但没多久,就听说许大茂在散布谣言,而王恪被调去参与重要项目,很少回院子了。
“妈,”娄晓娥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图书馆还书。”娄晓娥扬了扬手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顺便……借几本新书。”
母亲看著女儿匆匆回屋换衣服的背影,笑了笑,没多问。
她知道女儿的心思。
下午三点,四九城图书馆。
王恪站在科技类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俄文技术专著。项目组需要一份关於特种钢材热处理工艺的参考资料,他想起图书馆可能有相关的苏联原版书。
强化后的记忆力让他能快速瀏览书名和目录,精神感知则能覆盖整个书架区域,精准定位目標。很快,他找到了需要的三本书:《合金钢的热处理》《金属学原理》《苏联工业標准汇编》。
抱著书走到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刚翻开第一本书,就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王科长?”
抬头,看见娄晓娥站在桌前,手里捧著两本书,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娄……同志?”王恪差点脱口而出“娄小姐”,好在及时改口。这个年代,“同志”才是最稳妥的称呼。
“真巧,在这儿遇到您。”娄晓娥在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一本《青春之歌》,一本《机械製图基础》。
王恪瞥了一眼那本《机械製图基础》,有些意外。这本书专业性强,一般女同志很少看。
“娄同志也对机械感兴趣?”他问。
娄晓娥脸微微一红:“隨便看看。我爸说,新时代的女性,不能只懂文学艺术,也得了解些科学技术。”
这话说得在理。王恪点头:“令尊说得对。科学和技术,是建设国家的基石。”
“所以我才来借这本书。”娄晓娥翻开《机械製图基础》,“可是……好多地方看不懂。王科长,您是专家,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刻意討好,也没有扭捏作態,就是单纯地求知。
王恪合上自己的书:“请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哪里不明白?”
娄晓娥指著书上一幅三视图:“这里,主视图和俯视图的对应关係,我总觉得理解起来很抽象……”
王恪接过书,从公文包里取出铅笔和草稿纸:“我画给你看。”
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单零件的立体图,然后分解成三视图:“你看,主视图是从前面看,俯视图是从上面看。关键是要建立空间想像能力……”
他讲得很耐心,用生活中的例子类比。娄晓娥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问题。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低语声。他们坐在角落里,像两个普通的学习者。
但王恪能感知到,周围有几道目光不时扫过来——主要是男性读者在偷看娄晓娥。这也难怪,娄晓娥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列寧装,梳著两条麻花辫,气质清新脱俗,在图书馆里很显眼。
“我大概明白了。”娄晓娥听完讲解,眼睛亮亮的,“谢谢王科长。您讲得比书上清楚多了。”
“主要是你有基础,一点就通。”王恪说的是实话。娄晓娥的理解能力不错,提出的问题也很到位,显然是真的用心学了。
娄晓娥收起书和笔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王科长,您最近……还好吧?”
王恪看著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院里那些閒话。”娄晓娥声音更低了,“许大茂说的那些,我都听说了。您別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
王恪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谣言止於智者。”
“可是……”娄晓娥看著他平静的表情,心里的好奇更重了,“您真的不生气吗?要是换了我,被人那么说,肯定气坏了。”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王恪合上自己的书,“而且,有时间生气,不如多做点实事。前线在打仗,后方要建设,哪有工夫跟那些无聊的话较劲?”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娄晓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有大志向的人,不计较小得失。
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吧。
“王科长,您参与的那个项目……很重要吗?”娄晓娥问完,马上又意识到可能涉及保密,“啊,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是很重要。”王恪没有说具体內容,“关係到国防建设。所以我才没时间理会那些閒言碎语。”
娄晓娥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娄晓娥问了几个关於国外教育的问题,王恪挑能说的说了些。他描述美国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德国工厂的精密设备,苏联的集体农庄……既开阔眼界,又不涉及敏感內容。
娄晓娥听得入神。她虽然出身富裕家庭,但受时代局限,对外面的世界了解有限。王恪的讲述,像一扇窗,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王科长,您懂得真多。”她由衷地说。
“看得多,走得远,自然就懂得多。”王恪看看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我得回项目组了。”
“啊,我也该走了。”娄晓娥站起来,“王科长,以后……我还能向您请教问题吗?”
“当然可以。”王恪点头,“只要我有时间。”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五月的下午,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王科长,您回四合院吗?”娄晓娥问。
“不,直接去项目组。”王恪说,“最近都住在那边,很少回去。”
“哦……”娄晓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那等您有空回院子,我再去请教。我家离您院子不远,就隔两条胡同。”
“好。”王恪推著自行车,“那我先走了。”
“王科长再见。”
看著王恪骑车远去的背影,娄晓娥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家走。
她手里抱著书,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今天,她又看到了王恪的另一面——不仅学识渊博,而且耐心谦和;不仅技术过硬,而且心胸开阔。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她是女性而轻视她的问题,也没有因为她的家庭背景而刻意疏远或巴结。他就是那么平等地、认真地对待她这个“学习者”。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娄晓娥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许大茂那些谣言,想起院里那些议论,忽然觉得那些都很可笑。王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女儿回来,笑著问:“书借到了?”
“借到了。”娄晓娥把书放在石桌上,“妈,我今天……遇见王科长了。”
“哦?”母亲停下动作,“在图书馆?”
“嗯。他也在借书,还帮我讲解了机械製图的问题。”娄晓娥倒了杯水,慢慢喝著,“妈,您说得对,他真的是个……很特別的人。”
母亲看著女儿发亮的眼睛,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她没点破,只是说:“有本事的人,自然特別。”
晚上,娄家吃晚饭时,娄父问起女儿今天去哪儿了。娄晓娥说了去图书馆,遇见了王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