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还当是谁,原来是费文韜,此人家中行二,人称“费二爷”,天津卫四大捕头里头占著一把交椅,在地面上也算有一號,可惜这名號不是凭本事挣的,是怕老婆怕出来的。
他那位费二奶奶,长得磕磣不说,脾气还大,实打实的“女中豪杰”,平日里把费二爷调理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他不敢往西,让打狗他不敢撵鸡,二奶奶眼一瞪,费二爷就跟蝎虎子吃了菸袋油子似的——浑身哆嗦,剩不下半点人样儿。
街面上瞧热闹的给他起了俩外號,一个叫“窝囊废”,一个叫“废物点心”,哪个都不冤。
至於这位费二爷,穿著官衣,吃著官饭,可大贼小贼、飞贼蟊贼,没见过他抓著半个,溜须拍马、冒滥居功倒是行家,衙役讹人的那一套,他比谁都门儿清,逮个耗子都能攥出二钱香油来,不过话分两头,这人说不上多坏,至少不祸害老百姓,搁在这个年头,这就不简单了。
林夕刚想打个招呼,他的左膀右臂“虾没头”和“蟹掉抓”就要拿铁链拿人,林夕也闹不明白怎么敲麻袋王的宅门还犯法不成?
若是往常,林夕早就嚇的尿裤襠了,可如今今非昔比了,虽说这身子是旧的,可魂是新的,更有一手的神通,还是来这里办正经儿事的,你们三个穿狗皮的就想瞪眼讹人,那是门也没有啊!
当时深施一礼,不卑不亢道:
“三位差爷,在下一刀仙儿,是奉了镇邪衙门的委託,来麻袋王家里捉妖灭鬼的!”
因为镇邪衙门乃朝廷极其隱秘的所在,听说里面门道深了去了.....费二爷这种底层的官差只听过没见过,只知道这个衙门权利极大,经常委託江湖术士来捉鬼除祟,但见此人口里崩出“镇邪衙门”四个字,费二爷等三人不敢玩瞪眼讹人、吃拿卡要欺负老百姓那一套了,虾没头立刻抽了铁链,和蟹掉抓站在费二爷身后等著发落。
费二爷虽心有忌惮,可一瞧林夕那一身杂儿,不知是谁穿剩改了又改的衣裳,接头儿连著接头儿,补丁摞著补丁,比街上唱板儿討饭的叫花子也还不如,自己都替他臊得慌。
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费二爷又是个中势利眼,且不说林夕长得是何模样,单看他这身“杂儿”,那可就够瞧得,现而今算卦的神棍都得搞一身道士的行头才敢出来蒙钱,更別说镇邪衙门雇来的人了。
前几天,镇邪衙门的雇来的三个人,不能说仙风道骨,最起码卖相看的过去,可这位....保不齐就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来矇事的花子,別说让他进去,没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就算林夕捡著便宜了。
费二爷就又说了:
“爷们,你可別扯虎皮拉大旗,莫不是討不到钱来这里矇事?我看你啊,打哪来回哪去,带你进去简单,可要是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得在里面一直待著,接下来的吃喝可就得我们管著了,我他妈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啊!”
这话倒是不假,按照县太爷交代,不管哪路神仙,进了麻袋王的府邸不解决问题就別想出来,免得走露了风声,所以这阵子麻袋王府上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全交由费二爷处置,他正好从里面捞油水,若是多一个人进去吃喝,他得少捞一点,再加上他觉著林夕没有真本事,故而不想让他进。
林夕瞧得出来费二爷小覷了他,可猜不到这里面的利益关係,虽说进门不顺,但他寻思著翻墙偷摸进去,待到子时解决了“戏班鬼”,且看费二爷如何是说。
他正欲转身,却见“虾没头”和“蟹掉抓”低声对费二爷的说了几句话,费二爷听完了之后“嘶”的一声嘬了嘬牙花子,眉头拧成了肉疙瘩。
林夕支起耳朵一听,原来自打半个月前闹了戏班鬼以后,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衙役压力大极了,县太爷为了封锁消息,不得不把麻袋王府上的人圈禁起来,可人家麻袋王也不是好欺负的,有钱有势,每天叫嚷著放他出去,要不然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他们几人为了早点解决此事,凑钱满城找高人灭鬼,寺庙、道观、神汉神婆、庙祝,哪条路子都想到了,可没一个管用的,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为此,他们每天从早到晚,饭没入过口,水没沾过牙,饿的前胸贴后背,就这还得处理別的案子,到了晚上还得把麻袋王哄顺溜了。
最关键的是县太爷让他们限期解决,如果戏班鬼衝出了麻袋王的府邸害人,那就拿他们几个顶缸!
“虾没头”和“蟹掉抓”是花钱买来的差事,丟了也就丟了,可费二爷的捕头之位可是託了远方亲族舍了老脸说尽了多少好话才得来的,费二爷好不容易当上捕头,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也没来得及抖一抖威风,捞一捞油水,却摊上了这倒霉差事,这也太晦气了!
再加上麻袋王府宅每天晚上闹鬼,不死几个人根本不消停,费二爷就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吃什么都难以下咽,看见虾仁儿都不乐了,几天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变得蜡渣黄,一双眼里头全是血丝,看人时直勾勾发愣,都走了榫子了。
“虾没头”和“蟹掉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眼下实在是没招了,行不行的就他吧。
费二爷寻思了半晌,末了还是把林夕留下了。
到这节骨眼儿上,他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都得死攥著不撒手。
可他还不放心,非要看清对面的长相不可,便搂著林夕肩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道:
“兄弟,露个相,免得回头你成了事,有人冒领赏银,咱爷们儿说不清楚。”
林夕本想来个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他一把,又怕这废物点心临时变卦,再一琢磨,这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他不说出去就好,当即抬手揭了汗巾,露出了本来面目。